做得到，為什麼我還是不想繼續？
方法都用過了，問題還在，答案可能不在外面，而是一個從沒問過自己的問題：我當初為什麼要來這裡？
我在原本的團隊裡，是少數能處理那些困難問題的人。
照一般的職涯敘事來看，這應該是一件好事。能力越強，處理的問題越難，不可取代性越高，價值自然越高。我也確實靠著這套邏輯成長了很多年。
但到了上一份工作的最後，我明明做得到，卻越來越不願意繼續。
那種感覺很難說清楚。說出口，很容易被當成想太多。後來我才明白，我一直用解決問題的方式，去面對一個不是靠方法就能解決的問題：我當初為什麼要來這裡？
「離開這裡，外面找不到這種薪水」
這句話很務實。一開始，薪水確實是我進來工作的理由。
後來能力成長，薪水也跟著漲。身邊的人開始換上對得起這份收入的東西，收下外界隨之而來的稱讚。而這種被稱讚的感覺很好，好到讓人想繼續，於是又需要維持現在的收入撐著。我看過不少人的金手銬，就是這樣扣上的。
我看懂了這個循環，所以沒有讓消費跟著擴張。
但只要薪水夠高，這份工作就值得做嗎？
不可能。
薪水可以讓我留下，卻回答不了「我為什麼要做這份工作」。這個問題，一直被高薪蓋住。
我沒有一感到不滿就離開
我是那種遇到問題，就會先去找方法的人。
這套做法陪我走了很多年。當問題產生，焦慮出現的時候，我去學新技術、新方法，換一套流程，或使用新的溝通方式，問題往往就解決了。每解決一次，就多一分信心；有了信心，再去面對更大、更難的問題。這個循環越滾越大，我也越來越相信，只要再努力嘗試，總會找到下一個方法。
所以當團隊開始出現狀況，我第一個反應也是找方法。
困難的任務越來越集中在少數人身上，我是其中一個。前期問題變多、變難，我能用時間管理、專案管理、談判溝通和流程拆解來改善。後來我主動找主管，提出團隊管理、派工與凝聚向心力的做法，也替改善設了一個觀察期限。
我得到的回應是會試試看，但觀察期過了，狀況沒有明顯改變。
能做的，我大概都做了。問題還在。
同樣是學習，熱忱卻不一樣
真正讓我警覺的，是一個很小的對照。
我發現自己在工作上想要學新東西的投入程度，比不上在上其他課程、自我閱讀的時候。
以前不會這樣。我可以為了研究新技術，為了分析數據而花許多時間鑽研、加班，平常從課程或書裡學到的方法，可以直接拿到工作上試，有效就留下，沒效就調整，那段時間的學習很有趣。可是後來，工作上的學習，對我來說越來越沒有吸引力，學習像進入了高原期。
同樣是學新東西，用在知識管理、生產力這些生活的地方，我會有一種「又學到了，想去試試看」的感覺。換到工作上，那種感覺漸漸消失了。
領域中的佼佼者，他們往往都能從解決該領域中的問題裡感受到樂趣，才有動力一直深耕。那為什麼我在這個領域，感受不到樂趣？
一份十年的履歷，可以是一年的工作重複十次，也可以是十年裡持續處理不同難度、不同層面的問題。我想要的是累積後者的履歷。當現有的能力已經碰到環境的天花板，繼續留在舒適圈，並不會自動變成更高維度的學習養分。
我是倦怠了嗎？
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倦怠了。
《高效原力》把倦怠分成三種：事情做太多、超出能恢復的程度，是過勞倦怠；休息不夠，或休息沒有真的讓人恢復，是消耗性倦怠；工作跟自己的興趣、價值觀合不起來，做起來覺得沒有意義，是錯位倦怠。
我一個一個對照。過勞？沒有。恢復不足？也沒有。
錯位？嗯……不會吧……真的嗎……竟然有。
原來我內心底層並不嚮往成為這個領域的佼佼者，所以提不起勁去解決那些越來越冷門的問題。可是為什麼會這樣？
往前追問，才看見目標本身的空白
我為什麼要解決這個問題？不解決會怎麼樣？會被裁員嗎？會影響升遷、被主管冷落嗎？如果會，那會想要調整嗎？如果不會擔心……為什麼？
再往前一層：那我當初，為什麼要來這間公司？
我回答不出來。
我沒有因為符合自己的價值觀、小時候的夢想，或現在的願景而進來這裡工作。當時只是大家都說這裡好、薪水高、穩定，而當機會出現了，我也做得到，就把那個唯一出現的選項，當成自己的選擇。
《世界盡頭的咖啡館》裡有一個問題：「你為什麼在這裡？」我後來發現，在問「為什麼在這裡」之前，我更早該問的是「當初為什麼要來」。
書裡把目的比喻成藏寶圖上的 X：一旦知道 X 在哪裡，就很難假裝沒看見。這個問題對我也是這樣。它一旦出現，我就沒辦法再假裝它不存在。
能力沒有帶來熱情
我也相信，熱情常常是做出來的。很多人是做久了、做得好，才開始喜歡一件事。
我在這間公司待了九年，它是我的第一份工作。我把能力練到可以處理團隊裡最難的那些問題，曾經學習的過程中我以為我有熱情，但到頭來發現，這些是我給自己設下的高標準，而不是真正的熱情之所在。
《高效原力》提到一種檢查錯位的方式，我的理解是這樣問自己：如果拿掉薪水、地位和別人的認可，我還會想做這件事嗎？
是的，這個問題再好回答不過了。我不會，我不會繼續做這件事。
但我現在卻還在這裡。我能不能誠實面對自己：過去的我並沒有真的想清楚，而現在的我，願意承擔這個選擇的代價與後果？
這篇不是要說服你離開
這不代表每一次不舒服都是錯位。
如果你還在累積資源，你需要知道的是還要多久，才有選擇的本錢；如果你還沒試過任何方法，只是第一次遇到挫折，那更可能是成長的痛。如果你把工作當成支撐生活的工具，心裡也沒有不對勁，那很好。
這篇寫給的是另一種人：方法都用過了，問題還在，而你連自己當初為什麼要來都回答不出來。心裡只有一個模糊的答案：因為剛好面試上了？剛好考上了？就算是這樣，答案也不一定是離開，換個位置、調整工作內容，或重新跟自己對話一次，都是選項。
做得到，不代表值得繼續做
當所有向外的方法都用盡，問題卻還在，答案可能不在外面，而是一個從沒問過自己的問題：我當初為什麼要來這裡？
你在過去設定的目標上很努力地前進，卻可能從來沒有回頭想過為什麼要出發。發現目標是空白的，不是失敗，而是第一次有機會停下來問自己：我要去哪裡？
做得到，不代表值得繼續做。